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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湖面如鏡》

來源:4px查詢 | 賀淑芳  2021年01月13日09:04

《湖面如鏡》

作者:[馬來西亞] 賀淑芳

出版社:中國友誼出版公司

出版時間:2020年12月

ISBN:9787505749979

定價:42.00元 

蘇琴對遊樂場的印象,總是脱離不了旋轉的摩天輪。但這樣的印象有點過時了。當摩天輪美妙地暫停一分鐘,她乘坐的觀覽廂正巧停在最高點。週日午後,陽光刺眼,遊樂場裏光暈漫射,從那個巨大鋼骨圈的籠子裏往下望,地面上的嘉年華會有若一場無法正視的、旋轉不止的旋渦,七彩繽紛地飛旋底下,波濤起伏,讓人看了頭暈目眩。她覺得身體各個部分像是隨時會散開,像紙張一樣穿過鐵花被風斂走。雖然這不是雲霄飛車或狂飆飛碟,但依然有某種恐怖感從頭頂那裏冷冷澆下,彷彿她被虛空縛在一座深淵之上,至於穹頂那裏到底有什麼,怎樣也無法扭頭去看清楚。

“今天,會有點,改變,我,我們,一定。”

錄下這句話之後,就沒有下文了。錄音卡帶的輪子繼續轉動,喀啦喀啦,像一顆骷髏頭在滾動,喀啦喀啦,空空的眼睛追着外面旋轉的世界。雖然想再説什麼,但蘇琴所能給予的只有空白,無法再變成聲音。這不是世上任何人所認識的蘇琴。當她被剩下一個人時,當她想到自己將會被拋棄或者應該要採取主動時,她就會想,不如給自己講個故事。但她發現要對着麥克風説些什麼話,簡直就是荒謬離譜。試試吐出一個音:哦——

錄下自己的聲音,播放。直到她從耳機裏聽見自己的聲音為止,在那之前,她從來不知道別人抗拒她的原因。聲音侷促不安,如一條蛇藏在裏頭,吐着遊絲般的氣息卡在語句之間。

她嘗試模仿另一種腔調,但依然有某種頑固的音質,如鱗片般沾在每句話尾端。試試説“我——”拉長,聽着它慢慢地變形成 〇 ——電池將近耗完之際,那拉長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某種不知名的動物藏在洞穴裏鳴叫。在什麼也沒錄到的地方,錄音機就只是沙沙地響。

在漂泊的頭十年,她一直懷着樂觀的期望。她畢業後飛到新加坡工作,數年後,和一個男人飛到台北結婚。當時她相信,假如你不冒險,事情就會永遠膠着,什麼好事也不會發生。但只要你夠謹慎,小心翼翼端着手中的托盤,那些美妙的東西就不會打碎。

她踩着一雙橘黃色的拖鞋走進遊樂場。像太陽一樣的黃色,可以踩出信心洋溢的第一步,一切將重新開始。忘掉過去,讓衝突就只是過去的衝突。誤會,就只是有待驅散的陰影而已。雖然這幾天她一直覺得有一種將萬物化為塵土的時鐘音律,在體內嘀嗒踱步,尤其是晚上睡覺之前,風在十二樓的高處呼嘯而過。從高樓往下望,夜間的台北晶光燦爍,像一張面具等着她飛撲下去抓進手心。但與此同時,也有另一把聲音會撫平那些囈語般此起彼落的囂音。那股聲音極之強韌,猶如將人從泥沼里拉出來的救生纜,從看不到盡頭的高處,遙遙垂下提醒她:你還沒有——哦。我還沒有什麼?呵,我有好多東西都“還沒有”!假如你眼睜睜看着救生纜在掌心裏消失,什麼都抓不到,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繼續往下沉——那又能怎樣?

經過兩年來的冷戰之後,所有過去掩藏在台面下的東西都被掀出來。但今天,她決定了這不會是一次單純的出遊,未來將不會再含糊地混過去。她將做下一個重要的決定,通過一個重要的測驗。

看着已漸鬆弛的軀體,對那身泳衣略感不安,她從揹包裏抽出一件恤衫套上,才推門出去,回到喧囂鼎沸的空氣裏。嘩嘩的水聲沖刷巨大的鋼骨,五彩的陽光在水花裏疊累着擴大,在夏日的水蒸氣裏,叫笑聲到處膨脹。濕漉漉的人羣相互推搡着朝前走。他們嬉笑着,水從眼簾往下滴,幾乎什麼都看不清楚。

她沒下水,頭頂着草帽,燦爛的陽光灑滿遊樂場裏的芸芸眾生。蘇琴在這裏跟着她等待的人。那是每日聽見的口音,浮懸在她的腳步前面。那種彼此之間聽起來自在無比、彼此接納,而且無須轉換的腔調。這一行人正踩過細沙衝進水裏,嗯,她的眼睛看見了他們,那個丈夫,和一雙兒女。他們毫無原因地狂喜,奔向人工浪池。她不由自主地涉水滑過去。在水裏,蘇琴和一大羣她不認識的人套在顏色各異的橡皮圈裏,共同屏息等待下一場高浪襲來的快意。浮在水裏的身體很輕,不足以傾覆;這是大家一起合作假裝沒頂的虛假恐懼。這是好的,蘇琴想,要在這人山人海的池裏溺斃,比被壓死還難。

蘇琴發現那個丈夫(或父親)半浮半蹲在兩個孩子之間,一雙張開的手臂顯得尤其雪白,左右兩手各自緊抓着一雙兒女的救生圈。三個人被這雙強壯的手臂串聯在一起,有如被一條隱形的鎖鏈套住,誰也不會被浪衝開。波浪過去以後,他們呼哈呼哈地笑着,紛紛咳出嗆進鼻咽裏的水,這時他會暫時鬆手來擦一把臉。然後他們同時皺眉,那種笑起來眼睛往兩旁斜落的表情,是那麼相似。

蘇琴決定玩一個不出聲的遊戲,不説話,閉上嘴巴。她決定悄悄空出這個位子,一個母親缺席的歡樂場面。

“好不好玩?”點頭。

“上不上去?”搖頭。

男人緊攬着他們,緊張兮兮地囑咐孩子一定要抓牢橡皮圈的邊緣,孩子被逗得很樂。他的前額髮際已見稀少,但肩膀寬闊,看起來很可靠。

現在蘇琴記得她的母親。她把許多特殊的優點和缺陷都遺傳給她。母親也曾經緊摟着她,嘴巴湊近她的耳朵,温熱的氣息吹過頸項,就像她準備用一口氣吹活這個冥頑不靈的泥人:“不管你去哪裏,你聽着,你的未來,就是要結婚,生個孩子。不讓自己老的時候,孤零零一個人。”

無法控制,蘇琴在水中冒出眼淚。

這就是母親想盡辦法要告訴她的話,她重複了那麼多次,以至於蘇琴覺得那就是她母親自己的金科玉律,似乎那就是她母親此生最想説的。

有一些話卡在肚子裏,蘇琴從來就無法把那些真正想説的話吐出來。沒有適當的機會,那些話在心裏研磨了好幾年。有時候她懷疑,這些話可能根本沒有説出來的價值,甚至也可能不是她真正想講的,到底哪一句才是必須説出來的話呢?她想自己也許沒有辦法知道。也許死前的那一刻就會懂,也許在説出來的剎那,也就完成了。但假如到頭來一直都不懂,那又怎樣呢?

遊樂場最好的事,或許就在於它是一場無須多言的狂歡大會。但你卻可以從激烈的遊戲中證明自己。強烈地笑、尖叫,或者失色地跑,提着橡皮圈,從一個地方奔向另一個地方,從高處滑向低處,或者從低處衝向高聳的頂點。夏天的陽光燙燒肌膚,蘇琴發現遊樂場有一張在其他地方都沒有出現過的臉孔。當然每個地方都會有特別的表情,就像在車廂或電梯裏都有各自專屬的臉孔那樣。遊樂場的臉,是屬於痙攣的臉,因為強烈的歡樂而痙攣。這種歡樂和死亡相似,像太陽一樣從體內放射,慢慢地燒着體內的每一根纖維,令你不得不渾身滾燙地到處亂跑。

厭倦了人工浪,那個小女兒踩過細沙,小步地奔跑。現在他們又要跑到另一個地方去。在樂園裏歡快地移動,他們不會相信,一家人不過只有數年時光暫時相聚。現在,想象自己是個隱形的母親,被家人忽略的存在,蘇琴沉默地跟隨在後,從後面看着三人的影子在陽光下跳動。

他們被帶到一座大城堡前面,小孩在那裏反覆不斷地爬上滑梯、梯級,沿着密封的滑道衝到水池裏。反覆滾落,又反覆爬上頂端,等着自己被突如其來的海浪衝刷,讓圍觀的父母觀看,他們是何等聰明而敏捷,可以禁得起無數次的考驗或打擊。

他們跑到沙灘上玩排球。在另一個地方,他們三人共乘一艘橡皮艇,在一個膨脹橢圓的大碗裏尖叫環繞。十多分鐘以後,蘇琴看到他們被排出到一條小河裏,精疲力竭地癱倒在橡皮艇上。

“我們是否要回去了?”

“不要、不要,我們還沒有玩那個、那個!”

“天啊,”那個父親看了那列正緩緩爬上斜坡,旋即疾速俯衝的列車,人們幾乎是光禿禿地把自己暴露在高速刮過的空氣裏,“我可以説不嗎?”

“你能坐嗎?”她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舉起攝錄機對着他們,變換焦距,把他的臉拉近、放大,然後再推遠、變小。她想要從那張臉看出來,那裏頭究竟是有懇求,抑或僅是敷衍的意味。但她只看到一張異常疲憊的臉,一股已經失去活力、幾乎平坦、沒有温度的視線,僵硬地對着鏡頭。她希望那是出於這些過度激烈的遊戲,而不是因為過去幾年消逝了的時光。在攝錄熒幕的影像裏,他們並排站着,背後的七彩氣球、卡通、鋼骨與那些塑膠玩意,稠密地包圍着他們,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剩下。

現在他們正在一條長龍里排隊,一瞬間就即將登上那輛飛車。蘇琴和他們站得很靠近,假如有別人在一旁看他們,也會自然地認為蘇琴和他們是一家人。他伸出手,看似想碰她的肩膀,但最後卻是落在女兒細軟的頭髮上,他把她抱起來,嘴脣在她額頭上一親。同時擺了個鬼臉,讓太陽眼鏡低低地滑落到鼻尖上頭。小女孩沒被逗笑,她蹙眉看他。背後連綿的説話聲像膨脹的海綿一樣親密地貼過來,但沒有任何歡樂會滲透進來。

上空不時傳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俯衝歡呼聲,當它在頭頂上掠過的時候,蘇琴覺得頭皮發麻,就像有一把利刃在頭頂上劃過那樣。她知道是什麼東西神使鬼差地使她點頭,因為那陣刮過公寓的風,像旋渦一樣會把她吞沒,吸到深谷底下。

一定要坐上去,她模糊地想,就算只能暫時麻痹也好。

她注意着前面這個男孩的動作,他安靜地吹着泡泡。她猜想他其實很緊張,但他掩飾得很好,她沒有看見他顫抖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,他的眼睛非常平靜地盯着眼前一根水草末端冒出來的七彩泡泡。泡泡升到空中,變大,上升,變得更大,越來越高,然後破掉,就像嘉年華會忽然停頓了似的。

她聽見後面有個女孩對媽媽説:我要去小便。她媽媽毫不猶疑就帶她離開,兩個人再也沒有回來過。

你應該想辦法和他説説話。説着話的時候,人們就會忘記時間過得多麼慢。你知道自己無法這麼做,因為只要一開口説話,眼淚就會失控掉下來。

她想,她是在做夢。在夢中,任何不可能的交談都可以進行。任何不可能的事都會發生。

“你好嗎?”男孩忽然轉過頭來問她。

“好,”她轉頭對他微笑,“當然好。”

沉默的遊戲結束了。現在,他們總算先開腔。不管她的口音如何,他們必須要開口對她説話。她伸手摸摸他的頭髮,他沒有抗拒,雖然他到現在還不肯叫她,因為不知應該如何稱呼她:阿姨、阿嬸?

“你可以不坐,”他説,“假如你害怕。”

“我不害怕。”

“我媽會害怕,她上次也在出口那裏等我們。”

聽着這話,她不是不驚異的,那個女人,每次都像她這樣嗎?還是她代替了她的位置,變得像她?

“我沒有那麼害怕。”

“如果這火車掉下來——”

她安慰他。雖然她一點也不瞭解那種地獄般的狂歡,這整片拆掉後就將只剩沙漠的城堡,此刻正激騰地叫嚷。但她願意説服別人相信那些她希望自己相信的。

“再過一百年都不會掉下來。”

她永遠不會再坐第二次。那種翻轉過來的感覺,整個人被懸掛倒過來,就像垃圾桶被翻過來猛力搖晃,要把裏頭的東西全部倒光似的。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被緊緊地吸附在座位上,可是裏頭又有什麼東西要往外飛,就像是有一部分的靈魂要被風斂走。

她無法制止地與其他人一起高聲尖叫,不知喊出“哇”還是“呀”,也無法聽出別人在喊什麼。有一種共振的歡樂像痛苦一樣強烈地盤據了她,如膨脹的海綿般擠壓着她的心臟。

也許她陷入了夢境,也許她曾經昏死過去。一朵白茫茫的雲霧,從鼻子底端升上來,逐漸擴張,膨脹,直至它完全蓋住她的眼睛。有一瞬間她什麼也看不到,再也看不到那片疾速飛逝的模糊風景。只見到一種光滑的、濃稠的、純淨的白色。那真是一種噁心的空白。它那麼黏膩,分明是什麼都沒有,卻又什麼都容不下,凝滯不動地蹲坐在她頭上,壓着她的臉。無法掙扎,彷彿她已經死了,變成一具無法動彈的屍體,被一團封在蠟裏的奶白物質包裹起來。到這地步她僅能狂喊,憤慨地抽光肺葉裏的空氣,直到有個東西慢慢地沿着咽喉爬上來,她感覺到自己開始嘔吐。

這片覆罩着她眼鼻的空白顏色逐漸變輕、縮小、遠離她的臉,沒有重量,它甚至看來帶着光滑的弧形感。她清楚地看見一顆巨大的、白色的 〇,從張開的嘴巴里冒了出來。

兩顆,三顆。她沒辦法數。它們全都冉冉地飄上湛藍無垠的天空。

她想,沒有人看見,她嘔了一連串氣球出來,白色的氣球。

坐在前方的父親自然不會看見。身旁的男孩不曉得究竟是睜開還是閉着眼,在全程中他一直尖叫。嗯,他的確是什麼都沒看見,他在過後對她説:“你沒有嘔吐。”

男孩迷惑地看着她。她可以讀出藏在他心裏那句沒有説出來的話:看吧,你果然跟我們不一樣。

在他們一起衝出來的剎那,父子三人都立刻張開紙袋,各自往袋子裏大吐特吐。蘇琴記得今天上午,他們在餐廳裏點了漢堡、焗飯、火腿雞排、薯片、冰可樂。當時她根本不想勸阻他們。

他們都低着頭,以類似的抽搐感和節奏,嘔出腸胃裏的雜食所化成的液態。無論是揉着胸口的動作,還是呼氣之後的虛軟模樣,他們看起來都是如此相似,她掏出紙巾給他們,白色的紙巾。她接過那三個裝滿嘔吐物的紙袋時,並非不噁心的。

不只是因為眼前的孩子都是另一個女人生下的緣故,即使是她自己生下的孩子,也可能會長得更像父親,或更像自己。他們都會成為他的孩子,或者也會成為她的孩子,如果她盡力爭取,如果。如果她到死的時候還愛着他們,他們也許會無可避免地説着和她明顯不同的口音,或者也會逐漸地、一點一滴地愛回她。

但每個人都會離開她。在她死的時候,必然是一個人,孤零零地死去。

這個下午真漫長,她覺得自己熬了很久。在遊樂場的另一邊,他們經過一種不停在旋轉的心形大杯子。

“還要玩嗎?”

小孩失措地看她。

蘇琴先走進去,她坐在裏頭等候。她抬起眼睛注視着三父子,她等候着他們的下一步。那個丈夫(那個父親)走過來了,他坐在她旁邊,握緊她的手。

“你怎麼啦?”他説,“大家都很累了。”

她不理他。她轉頭朝向還呆站在杯子外面的那兩個孩子叫喊:“快點上來,快點。遊樂場要關門囉!”

孩子們立刻爬上來,男的靠向他父親。女孩起初猶疑着不知該坐哪裏。她伸手用力一拉,把女孩拉過來,讓女孩的耳朵貼近自己的心臟。

起初杯子的速度很慢,就像一首悠揚的樂曲。隨後,音樂越來越激昂,杯子就轉得越來越快。蘇琴覺得自己就像被一根看不見的湯匙,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拌攪。他們的鎮靜和防備快速被融化,每個人的嘴巴似乎都被塞進了另一張嘴巴,從那裏吐出了尖鋭的叫聲,不屬於任何口音或腔調,共同的叫聲縈繞在遊樂場的上空。

正如蘇琴所想象的那樣。在杯子停下來的時候,他們四個人就像一般正常的家人那樣,緊緊地粘在一起,像四塊融化的方糖。

第三十屆“聯合報文學獎”短篇小説評審獎作品

原刊《聯合報·聯合副刊》,二〇〇八年十月十八日至十九日